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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光响亮(书号:11204)小说全文在线试读,海明威,福楼拜最新章节目录

2021-12-23 15:07 作者:ADMIN 浏览:3

《耳光响亮(书号:11204)》精彩章节

默认卷(ZC) 第三章


两个公安押着牛青松进入我家时,我的两条腿像发动机一样颤抖。牛青松说牛翠柏,你给我站稳来。我说我站不稳。牛青松说你已经读初中了,怎么还站不稳?他们抓的是我,又不是你。我说我很想站稳,但我的腿不听指挥。牛青松扇了我一巴掌,说你真没出息。我的腿突然停止颤动,好像牛青松的那一巴掌碰到了发动机的开关,突然让我变得风平浪静。我想不就是要我站稳吗,为什么要扇我一巴掌?我站不站稳害不害怕,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把屎拉到裤裆里,那也是我的自由,干吗要扇我一巴掌?

在我、牛红梅以及两个公安共八只眼睛的注视下,牛青松打开他拥有的那个抽屉。他把抽屉里的手表、海鸥牌照相机、手镯、粮票和一些过期的布票一一摆放在书桌上。公安人员对这些赃物作了详细的检查和登记。他们问牛青松,还有吗?牛青松说没有了。这时,我看见牛红梅的身子也像发动机一样颤动起来。她从手腕子上脱下那只戴了两年多的手表,说这里还有一块,是我结婚的时候牛青松送我的,当时我不知道他有偷东西的毛病。其中一个公安接过手表,对着窗口晃了晃,说你还不老实。

牛青松站在原地往上跳,他连续跳了四下,而且一下比一下高。他说冤枉,你们真是冤枉。这一桌子的东西是我偷的,但那只手表却是我在星湖电影院捡到的。公安说谁给你作证?谁会相信你?牛青松说我自己可以给自己作证,我可以对天发誓。公安说如果发誓可以管用,那你可以说这些东西全是捡来的,而不是偷的。牛青松说我不是说所有的东西,我只是说我送给姐姐的那块表。你们知道最坏的人,有时也还有优点,为什么你们就不相信我会捡到手表?两个公安发出冷笑。牛青松抓起桌上的一把小刀,刷地一下,割掉了一节左手的小手指,鲜血染红我家书桌。牛青松同样发出冷笑,说我牛青松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打过架赌过钱调戏过姑娘,但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公安说相信你又有什么用?即使我们相信你是捡到的,但这块手表仍然要没收。牛青松说我不是舍不得这块表,而是要你们相信我说的是真话,你们干吗对真话那么恨之入骨?

牛红梅为牛青松包扎了伤口,还为他收拾了一个小包,小包里塞满牛青松的衣裳和一些日用品。牛青松接过小包,抬腿出了家门,头也不回地对我们说,姐姐、翠柏你们不要哭,你们也不要到少管所来看我,这样会丢你们的脸。你们就当我还在跟宁门牙他们赌博,就当我还在那些街道里打架和偷摸,就当我出了一趟远差。爸爸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那时你们没有哭,现在你们也不要伤心,你们就当压根儿没有我这个弟弟和哥哥。牛青松愈说声音愈嘹亮,后面几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把整条长青巷都闹翻了,仿佛要通知所有的邻居,他这就去少管所。

几天之后,正在洗药瓶的牛红梅突然感到有一只巴掌拍到她的肩膀上。沿着那只温暖硕大的巴掌看过去,她看到贾主任笑眯眯的脸。贾主任说请你跟我走一趟。牛红梅说去哪里?贾主任说办公室。牛红梅以为贾主任是在开玩笑,依旧清洗那些药瓶。过去贾主任曾多次邀请牛红梅到办公室去坐一坐,牛红梅知道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所以一直没有接受贾主任的邀请。但是,这一次真的有要紧的事找你,贾主任说。

有两个自称是公安局的坐在办公室里等牛红梅。他们穿着便服,手里捏着笔记本,上衣口袋里插着钢笔。他们示意贾主任回避,贾主任不停地点头,倒退着走出办公室。他们在问过牛红梅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之后,说我们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宁门牙的情况,听说他强奸过你,我们想核实一下。牛红梅说什么叫强奸?我从来没有被人强奸过。其中一位公安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捏住下巴,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就像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公安一样,仿佛遇到了难题,正在思考解决的办法。走了一会儿,他把捏住下巴的手突然松开,并且挥动了一下,说牛红梅,怎么对你说呢?强奸就是男子使用暴力跟女子睡觉。睡觉你知道吗?这里不是指一般的睡觉,这里的睡觉具有特殊意义。你结婚了吗?牛红梅说结了。他说结婚了就好,我告诉你,强奸就是男子使用暴力跟女子干她丈夫干的事情,具体地说,宁门牙跟你睡过觉没有?牛红梅说你们干吗问这个?你们是什么人?他说我们是公安局的。牛红梅说公安局的就可以随便问这个吗?他说宁门牙在强奸一位姑娘的时候,被我公安人员当场抓获。我们负责这个案子,希望你配合。

那位坐着的公安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说他到底跟你睡过没有?牛红梅说他跟我谈过恋爱。公安说睡过没有?牛红梅说睡过。公安说在睡觉的时候,他有没有强迫你?牛红梅说没有,是我自愿的。公安说你怎么会自愿呢?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流氓地痞吗?像你这样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不可以找,比如我们公安战线,就有许多优秀的青年。牛红梅说这个也必须回答吗?公安说不用。他们让牛红梅在谈话记录上按了个手印。

牛红梅冲出办公室,她看见贾主任站在窗口边,耳朵贴着墙壁偷听。

又过了一些日子,市法院召开宣判大会,宁门牙被宣判枪决。召开宣判大会那天,朝阳广场的人像蚂蚁那么多,一堆一堆地堆得像一片小山堡。十八名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罪犯,将同年同月同日被枪决。许多人伸长了脖子,为的是看一眼罪犯。小孩子骑到大人的脖子上,大人的脚下垫着砖头。我看见宁门牙的脖子上吊着一块纸牌,纸牌上写着抢劫、强奸犯宁门牙。宁门牙三个字打了个红“×”。

牛红梅没有参加宣判大会。有一天她站在兴宁路的一面墙壁前,看到法院刚刚贴出来的布告。在众多的死刑犯名单中,她看到了宁门牙的滔天罪行:

抢劫、强奸犯宁门牙,男,二十岁,广西南宁市人,捕前住南宁市星湖路北二里八号。

罪犯宁门牙于1976年至1978年10月间,先后单独或伙同刘小奇(在逃)在本市持刀抢劫行人六次,抢得现金人民币捌佰捌拾捌元捌角、手表等财物一批。此外,罪犯宁门牙还强奸妇女三人、少女四人、幼女一人。

罪犯宁门牙,目无国法,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胁迫的手段多次抢劫公民财物,并多次强奸妇女、幼女,轮奸少女,且情节特别严重,其行为已分别构成了抢劫罪、强奸罪,应从严惩处,依法判处如下:

罪犯宁门牙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强奸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本院遵照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院长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于1979年6月15日在南宁市召开宣判大会,依法将罪犯周才文、黄明其、莫金、杨友家、宁门牙……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牛红梅脑袋轰地响了一下,像有一枚炮仗在耳边爆炸。她感到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呼吸困难。她想呕吐,但她只吐出一串声音和几丝口水。她伸手撕烂那张布告,然后往家里走。在她走过的街道两旁,到处贴满了布告。那年代,布告就像现在的畅销书一样流行,它是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读物。牛红梅想宁门牙竟强奸了八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幼女。被他强奸的广大妇女们,到底是姓蒋或是姓汪?如果把我也算在内,那宁门牙强奸的女人不仅仅是八个,应该是九个。九个女人,这是一个多么可观的阵容,她们是或即将是九个男人的妻子,九个孩子的母亲。她们是十八位父母的女儿,是一个通讯班。

回到家里,牛红梅依然打不起精神,她说胸口里像堵了一个红薯,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我说你可以试着唱唱歌,你一唱歌,那些堵着的东西就跑出来了。牛红梅于是张嘴唱歌。她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九九那个艳阳天啦,十八岁的哥哥想把军来参;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呀,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几首歌唱下来,牛红梅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我问她怎么样,堵着的那团东西出来没有?她用手摸了摸胸口说,没有,它还堵在这里。我说那你可以试着朗诵,你把你想说的话全都像诗歌一样分行朗诵,这样那些堵着的东西就会被你全部朗诵出来。

牛红梅面对着我开始朗诵:

宁门牙

你这个大坏蛋

强奸民女抢人钱财

五脏六腑全腐烂

腐烂就腐烂

可怜我弟弟牛青松

被你带坏送少管

可恨我男朋友冯奇才

弃我而去寻新欢

当初不是你

我牛爱差不多一岁半

当初不是你

我早已成为医院家属

并转干

你这个大冤家

夺我辫子

占我身子辱我后父

缺颗门牙

想当初

为博我欢心

你用刀子戳手把血洒

好像是真心爱我

洁白无瑕

可谁知到后来

你把我当猴耍

我爱你恨你

恨你爱你

不爱不恨

你这个大冤家

牛红梅朗诵完毕,喘了一口大气。我说好了吗?牛红梅说好多了。我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诗人,你的诗比报纸上那些我读不懂的诗要强一百倍。牛红梅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还是为宁门牙烧几张纸吧。牛红梅拿着几张火纸和一杯白酒走到阳台,面对火葬场的那个方向,点烧火纸洒了几滴白酒,说宁门牙,你这个大流氓,你就放心地去吧,天堂或地狱里有没有花姑娘?牛红梅话音刚落,一阵风把那些纸灰全吹到她的身上。阳台之外,细雨正从远处姗姗而来。

金大印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他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真心诚意地叫他一声爸爸。他像醉汉渴望酒,没有爱情的人渴望爱情一样,渴望这个美好的日子到来。但是四十出头的母亲何碧雪尽管在生孩子的问题上,积极配合勤奋工作,却始终没为金大印生出孩子来。金大印拍着何碧雪的肚皮说快有了吧?何碧雪说你再耐心地等一等,我就不相信这么好的土地长不出庄稼。业余时间,金大印别着那支刚领到的五四手枪,到火车站、汽车站和商场去抓小偷。一年多来,他在不同的场合抓了无数个小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对小偷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仇恨,下手也特别狠。有时他会把小偷的鼻梁揍扁,把小偷的骨头揍断。当他听到小偷的求饶声时,会感受到无比的快意。熟悉他的惯偷常常在被他抓住的时候,不停地叫他爸爸,饶了我吧,爸爸,我的好爸爸。听到这么仁慈的叫声,他的心肠一软手一松,便放小偷一条生路。

我的母亲何碧雪会从金大印回家的具体表现,判断他是抓了小偷、放了小偷或是揍了小偷。如果是把小偷抓到派出所,金大印回到家里一般不说话,只是独自喝一杯白酒。如果是揍了小偷,他会先洗一把脸,有时何碧雪会从他手上看到鲜血。洗完脸,他常常会说今天我把他的骨头揍断了。何碧雪说你揍了那么多小偷,你就不怕?金大印说怕,有什么好怕?揍坏人又不犯法。如果是放了小偷,他会格外兴奋和自豪,会不停地笑着说他叫我爸爸,哈哈,他叫我爸爸了。这样的日子,他甚至会跟何碧雪过上一次具体生动的夫妻生活。

上班的时候,金大印坐在值班室里,他除了观察每一个进出医院的人外,还抽空阅读报纸。他看报纸就像抓小偷,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放过。锲而不舍的阅读,终于使他看到了一封令人振奋的读者来信。

编辑同志:

您好!我是天峨县八腊乡洞里村谷里屯的农民。今年七月,我到部队看望儿子途经南宁,在汽车站排队买票的时候,衣兜里仅有的一百元钱被小偷扒走了。正当我举目无亲无计可施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的时刻,一位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大眼、穿着旧军装的男人,拧着小偷的耳朵来到我面前。他问小偷是不是偷了这位大爷的钱?小偷连连求饶说是的。这位中年男人把那一百元钱还给我,说大爷,你要提高警惕。我说谢谢你啦,好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我要写信到报社去表扬你。他说我姓雷,你就叫我雷锋吧。说完,他拧着小偷的耳朵走了。我为我们的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首府南宁有这么好的同志而自豪。所以,特借贵报一角,向这位勇擒小偷的同志表示我深深的谢意!

秦方好

看完这封读者来信,金大印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报纸抓在手里,跳出值班室跳出医院大门,逢人便说这是写我,这封信是在写我。这天下午,他提前半个小时下班。远远地,他就对着自家的阳台喊何碧雪。他一路喊着走进家门,家里空空荡荡,何碧雪还没有下班。他坐在客厅里又把来信读了一遍,然后到食堂买了一碗扣肉和半只烧鸭。当何碧雪推门而入,看到桌上的扣肉和烧鸭时,吓了一个倒退,说我还以为走错门了呢?金大印说怎么这么晚才下班?何碧雪说没晚啊,和往时是一样的,五点半下班。我抓小偷的事登报了,金大印故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真的?何碧雪又惊又喜,把喝到嘴里的凉开水全部喷到地板上。金大印说不信你自己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何碧雪抓过报纸,一字一句地读起来,但只读到一半,金大印便把报纸夺了回去。金大印说还是我读给你听吧。金大印又从“编辑同志您好”开始往下读。读完之后,何碧雪说这是写你吗?金大印说是的,这件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天的情况就像电影一样,从我的脑子里一一闪过。

很快地,烧鸭和扣肉塞满了他们的嘴巴,他们已顾不上谈论这件事情,但是他们的脸上挂满笑容,嘴角不时漏出饱嗝。一句话从何碧雪的嘴里挣扎而出:明天,你到报社去告诉他们,这封信写的就是你。也许,他们正急着找你呢。

第二天上午,金大印找到了编发读者来信的责任编辑马艳。马艳大约三十来岁,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金大印指着报纸说这封信写的是我。马艳说你怎么知道写的是你?金大印把他一年多时间在火车站、汽车站和商场抓小偷的事重述了一遍。马艳听得耳朵摆动双目瞪圆嘴巴张开,说但这也不能说明这封信说的就是你,一位四十岁上下,方脸,浓眉大眼,穿着旧军装的男人就是你吗?似乎不太像,你的眼睛并不大,眉毛也不浓。金大印说你这是侮辱,我做好事不留名,你反而奚落我。金大印转身欲走,马艳叫住他,说不必生气,即使这封信真的是写你,我也百分之百地相信它是写你,你又怎么样?金大印说不怎么样,我只是说说而已,不怎么样。马艳说像你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在没有英雄的年代,你愿不愿意做一位英雄?金大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马艳示意金大印坐下,并摆出一副慈祥的笑容,像一位母亲面对儿子那样面对金大印,就英雄的话题全面系统地谈论起来。

临走的时候,马艳封了三个信封交给金大印,要求金大印按照信封上标明的顺序,先打开第一个信封,在完成第一个信封里的任务之后,再打开第二个信封。当三个信封里的任务都完成之时,也就是大功告成之时。马艳说到那时,我自有主张。金大印领令而去。

打开第一个信封,金大印看见信封里滑出一张纸条,纸条写道:

照顾一位孤寡老人。

经过多方打听,金大印在桃源路找到了一位七十高龄的邢大娘。邢大娘住在一间临街的窄屋里。星期天,金大印买了十斤面条十斤白米,推开邢大娘紧闭的房门。邢大娘像是不适应跟随金大印一同进入的阳光,眼睛眨巴了四五下才睁开。她说你是谁?你到这里来干什么?金大印说我是来看你的,给你送粮食来了?“你是我儿子赵兴吗,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你还喝酒吗?我这里有酒,自己倒来喝吧。”“我不是你儿子,我是金大印。”“啊,你不是赵兴,你怎么会是赵兴呢,他早就死了,是被汽车撞死的。他喝了很多酒,最后在马路上被汽车撞死了。那么说你是我的老伴?”“也不是,我是省医院的职工。”“我又糊涂了,我老伴十年前因为肝癌死掉了,就死在你们医院里。我还有个女儿,九岁那年她不听我的劝告,到邕江边去游泳,被水淹死了。我常常看见她扎着两只羊角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永远都那么漂亮那么年轻。有时我听到她叫唤我,有时我也叫唤她。你不是我的亲戚,你是政府派来的吗?”“我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从今天开始,你有什么困难我会帮助你。”

邢大娘拍着那袋面条和白米,张开缺牙的嘴似笑非笑,说这些白米和面条是送给我的吗?金大印说是送给你的。邢大娘竖起大拇指,说你真是一个好人,好人有好报,像你这样的好人,如果没结婚,会找到一位贤惠漂亮的爱人;如果结婚了,你会生养聪明健康的孩子。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当官,那也是暂时的,将来会官运亨通,长命百岁。

从此以后,金大印把自己所有的星期天都奉献给邢大娘。他为邢大娘拆洗被褥、打煤球、擦窗户。邢大娘说大印呀,你擦那些窗户干吗?擦得再干净又不能当饭吃,你还是陪我说一说话吧。于是,金大印便成为邢大娘的忠实听众。邢大娘的话题无边无际,她的童年、她的丈夫、她的儿女都是信手拈来的题材。有一次她对金大印说你像我的儿子,我也不该隐瞒你了,曾经,我背叛过我的丈夫。金大印终于碰上了一点儿有趣的话题,便接过话头问邢大娘是如何背叛丈夫的?邢大娘说也就那么一次。金大印说一次就够了。邢大娘说其实也没什么,像一场梦,那还是解放前的事,如果是在新社会,我就不会那样做。金大印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邢大娘说那一年发生饥荒,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冯记烧饼店。烧饼冯正在关门,马路上的行人稀少。烧饼冯看见我朝他的店铺张望,就用手举起一个大大的烧饼。我的肚子里一阵怪叫,口水忍不住从嘴角流了出来。我看着烧饼冯手里的那个大大的烧饼,咽了几泡口水,两只脚就走进了他的店铺。他先是用手动我,然后又用嘴巴咬我。这些我都没在意,眼睛只盯着柜台上的那些烧饼。他说只要你同意,我会给你五个烧饼。都饿到那种地步了,我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好在烧饼冯没有纠缠得太久,一下子就把事情干完了。完事后,他还没洗手就从柜台上抓起五个烧饼递给我,叫我快走。我接过那些烧饼,拼命地往嘴巴塞。回到家里,我的手上只剩下了一个烧饼,我把它分成三瓣,一瓣给我的丈夫,一瓣给我的儿子,一瓣给我的女儿。幸好我没有把五个烧饼全都拿到家,要不然我就会遭到丈夫的怀疑。

后来呢?金大印问。邢大娘说没有后来了,我就那么一次。那么一次我都后悔得不得了,怎么会有后来呢?你看,我说得脸都发红了。金大印真的看见一层淡淡的红润从邢大娘脸上的皱襞里轻轻地浮起来。

邢大娘说大印,你把我家的窗户、地板和桌椅全都擦了一遍,但你还没帮我擦过身子。金大印犹豫了一下,想邢大娘真会得寸进尺,自己可以洗澡为什么要我擦身子?金大印产生了拒绝的念头,但看着邢大娘张开而没有合拢的嘴,他又不得不答应邢大娘的请求。

邢大娘像一条干鱼躺在床上,准确地说她更像一条倒空的布袋。金大印用毛巾给她擦脖子,她竟然笑了起来,说我年轻的时候,可丰满啦。金大印想象不出邢大娘当年丰满的景象,脑海里塞满了马艳的面孔,渴望从邢大娘身边尽快地逃离。他想马艳的第二个信封会是些什么内容?擦完身子,邢大娘说大印,你把马桶拿出去倒了。金大印又提着邢大娘的马桶,往公厕方向走,古怪的气味从马桶里往上飞扬。金大印想倒完马桶我就打开第二个信封,我不可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成天围着马桶转。

金大印从邢大娘的那间窄屋里走出来,外面阳光灿烂,马路上车闹人喧。邢大娘还在屋子里呼叫金大印,她说大印,你这就走啦。大印,我的皮鞋你还没有擦……

马艳的第二个信封被金大印打开了。金大印看见纸条上写着:

救人一命。

救人一命,救谁的命?金大印首先想到医院里那些垂危的病人。那些病人患的都是癌症,医师尚且救不了他们,何况我金大印。马路上也不可能,况且你根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马路上会出现一位冒失的行人或冒失的司机。那么,只有邕江边了,说不定有什么人会掉进江里。

金大印养成了在邕江边散步的习惯,他脚踏江岸心系江心,常常呆呆地望着江水。但是江水里静悄悄的,一些垂钓的人和往来的船只构成和平的图案。河滩边赤条条的洗澡的孩童,从来也不喊一声救命,他们的水性好极了。有时,金大印恨不得自己掉进江里。他想如果当年也有一位想做英雄的人守候在江边,那么邢大娘的女儿就不会遭遇不幸。可惜呀可惜,金大印不禁悲叹自己生不逢时。

一天,他正在值班,救护车送来一位溺水的儿童。儿童大约有十二三岁,赤条条躺在救护车上,他的母亲哭倒在车边,再也站不起来。医生们对儿童进行急救,在一些机械的作用下,儿童僵硬的身体抽动着,但心脏始终没有跳动,脸色也一点一点地变黑。金大印像死了儿子一样,不停地用巴掌扇自己的脸。别人问他干吗扇自己?他面色严肃目光呆板,嘴唇紧紧地咬住。回到家里,他像一截木头坐在沙发上。何碧雪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回答。何碧雪叫他吃饭。他也不吃。何碧雪就自个坐在桌边,嚼饭声吧嗒吧嗒像拍巴掌那么响亮。何碧雪吃完饭,金大印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何碧雪感到事情不妙,便用匙子撬开他的嘴巴,往里面灌了一勺汤。随着汤的进入,金大印的嘴巴开始磨动,身子慢慢活跃。他说那孩子,他不该死,如果我在江边的话。

走过来走过去的金大印,看见邕江两岸的树木和草丛由青变黄,江水一天又一天地消瘦,冬天到了。元旦节,市体委在江边举行一年一度的冬泳比赛。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十几岁的孩童露出他们黄灿灿的身体,一个接着一个跃入冷水中。邕江像一口铁锅,浮在水面的脑袋像铁锅里滚动的汤圆。随着一声哨响,他们一齐朝对岸滚去。两岸成堆的人群朝着河中呐喊。按照以往的经验,金大印估计这样的活动会发生一些事故。他站在人群拥挤的江岸,做了一套入水前的准备动作。

两个小时的活动,邕江两岸平安无事。比赛结束,围观者像水流流向大街小巷。金大印沿着江滨路往回走,来到一家小卖部前,发觉香烟没了,便站在柜台前买烟。他一边伸手从裤兜里掏钱,一边看着马路的对面。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邕江饭店的三层高楼上,正用沥青修补楼顶。金大印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金大印。那个人的眼睛就像是架设在楼顶上的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下面的一幕。

他看见一位大约六岁的小男孩,正朝着一辆急驶而来的面包车奔去,车头即将撞到小孩身上。金大印扔下香烟,大叫一声扑向马路,双手推开孩子,车头撞到他的臀部。他像一包水泥飞离地面,然后重重地跌落到马路旁。柜台后面那位中年妇女几乎和金大印同时扑向马路,她从地上抱起孩子,把孩子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发现小孩没有受伤,便对着远去的面包车谩骂。骂过之后,她开始拍打孩子身上的泥土,一下两下三下,她拍了十几巴掌,才把小孩身上的泥土拍净。这时,她直起腰,对着躺在马路旁的金大印喊,喂,你怎么还不站起来?你受伤了吗?她走到金大印的身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金大印说腿,我的腿好像不行了。她扶起他,他试着走了两步,他们的身子都不停地摇晃着。他说我不能再走了。她拦住一辆出租车,把他塞进车里,然后从裤兜抓出一把钞票丢了进去。车子往前滑动,那些钞票被一只手撒出车窗,像秋天的落叶在风中飞舞。

金大印住进省医院外四科,也叫骨科。他的骨头被车撞断。医生们在他的髋骨钉上钉子。他整天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聆听骨头拔节的声音。可是,在这个利欲熏心的时代,谁还会为骨头的拔节而激动?

对于金大印来说,医生们的每天查病都是例行公事,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盖住半边脸的口罩来到病床前,不闻不问。他们不问金大印为什么被车撞伤?在什么地方被撞?什么时候什么原因造成了这起事故?还有金大印救人的动机是什么?在即将撞车的一刹那,金大印的脑子里想没有想到什么格言或重要的语录?没有人详细地询问金大印,在医生们的眼里,金大印仅仅是一位急需生长骨头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金大印是为了救一个孩子而受伤。只有买菜煮饭倒屎倒尿的何碧雪每天都在反复地问他,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您想没想到我会因为请假照顾你而被扣掉奖金?

等到领工资的日子,何碧雪到医院财务处替金大印领工资,发觉属于金大印的那个信封比往时的瘪了许多。一打听,才知道金大印住院期间,每个月的奖金也被扣掉了。何碧雪把信封拍到桌子上,说你们怎么能够扣他的奖金?他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张会计说你说什么?救人?你说金大印救人了。哈哈,你们都听到了吧?何碧雪说金大印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我们为什么不知道?院领导为什么不知道?财务处的七八个会计出纳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何碧雪,嘴里漏出零星的笑声。从他们嘴里飞出的唾沫,像雨点一样落到何碧雪的脸上。何碧雪说我去找你们的领导,我现在就去。她抓起桌上的信封,跑出财务处。

何碧雪开始往楼上跑,三步并作两步一副急于求成的模样。当她跑进三楼江副院长的办公室时,她在楼梯上憋着的那口气像决堤的水从嘴里喷出来。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江副院长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别着急别着急。何碧雪终于缓过气来,说你们为什么扣金大印的奖金?他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江副院长满脸惊讶,说救人?我怎么没听说。何碧雪说你们没有谁问他,他躺在病床上等你们去问他,可你们一个也没去。江副院长说他救了谁?何碧雪说他救了一个小孩。江副院长说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何碧雪说在江滨路,一辆面包车快要撞到小孩身上了,他把小孩推开,自己却受了伤,但是我不知道小孩叫什么名字?也许他也不知道。他受伤之后,是一辆出租车把他送到医院的。江副院长把他手中的钢笔丢到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怪笑,说这就难办了,连小孩的名字他都不知道,谁能证明他是救人英雄?英雄和狗熊差不了多少,关键要看准时机,看谁的运气好。

何碧雪的脸一阵白一阵黑又一阵红,她的胸口明显地起伏着,外衣上的扣子似乎要绷落了。她说你这是天大的侮辱,你不配做领导。江副院长说我不配你配?有本事你来做。何碧雪用棉纺厂女工粗壮的手臂揪住江副院长的衣领,把江副院长揪出办公室,揪下楼梯,一直揪到金大印的病床前。在他们的身后,跟随了一大群医生、护士和病人。

江副院长整了整被何碧雪揪乱的衣领,问金大印你救人了?金大印把元旦节那天救人的事重述了一遍。但是他说不出小孩的名字以及面包车牌号,那辆撞伤他的面包车当时就逃走了。江副院长说除非你说出小孩的名字,或车牌号,否则你就不能当英雄,你的医药费也不能报销。金大印说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医院的决定?江副院长说我的决定也是医院的决定。金大印试图从病床上坐起来,但疼痛迫使他抬起的上半身又跌回到床上。他说我操你,江峰,你是共产党员,你得摸摸你的良心。我拥护共产党热爱新中国,可是我恨你这种混进党内的坏人,让你这样的人当领导,共产党真是瞎了眼。

江峰仰天长笑,根本不把金大印放在眼里,他只管大笑着走出病房,对所有的围观者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救人?首先他就没有救人的思想境界。围观者的笑声附和着江峰的笑声,他们像合唱团,为了唱一支歌走到一起来了。

金大印用拳头徒劳地擂着床板,然后用后脑勺撞击墙壁。他的脑袋像皮球一样,在墙壁上弹跳着。何碧雪想这是自作自受,所以没有挡他。但金大印的脑袋撞击墙壁的声音逐渐响亮,病房的玻璃窗也随之抖动起来。何碧雪说老金,你要干什么?金大印说想死。何碧雪说你是想让我再做一次寡妇吗?何碧雪在金大印的脑袋和墙壁之间塞了一个枕头,金大印的脑袋被枕头包住了。金大印说他们都不相信我,他们都认为我在说谎,何嫂,你相信我吗?何碧雪说撒谎又换不了钞票,你撒谎干什么?我相信你。金大印抱住那个枕头,不时地用它来擦眼泪。

金大印抹掉最后一滴眼泪,心情由悲伤变为愤怒,他开始后悔当初听了马艳的话。如果没有马艳,我的屁股仍然是我的屁股,我的髋骨还是我的髋骨。金大印愈想愈气愤,对何碧雪说我想见马艳。

何碧雪按照金大印提供的号码,给马艳挂了个电话。马艳说你好!我是马艳。何碧雪说我是何碧雪,是金大印的妻子。马艳说哪个金大印?我不认识金大印。何碧雪说你怎么不认识?你给了他三个信封,他只拆了两个就差一点儿被车撞死了。马艳说曾经有好几个人从我这里拿走信封,他们像拿什么宝贝一样,拿走之后再没跟我联系,也许他们根本没按我的信封去做。何碧雪说可是,金大印却把你的信封当做最高指令。马艳说我实在想不起什么金大印了,不过我想见见你说的这个人。

马艳来到金大印的病房。当她看到金大印的时候,突然笑了起来,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专门抓小偷的金大印。金大印把他如何照顾邢大娘,如何在邕江边寻找机会救人,又如何从车轮底下推出孩子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不无遗憾地说,我这一躺不知要躺多久,你的第三个信封我再也不敢打开了。马艳说你已经成为英雄,第三个信封就不用打开啦。金大印说我很想知道第三个信封里写了些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那个毛边的牛皮信封递给马艳。马艳撕开信封,在字条上匆匆地瞥一眼,然后把字条递给金大印。金大印拿着字条的手不停地抖动。金大印说我的手抖动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马艳抓过字条撕碎,说好在你已受伤,不用去做这件事了。金大印和马艳看着那些撕碎的纸片,都从嘴里吐出了笑声。马艳说老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抓小偷?金大印说非得说不可吗?马艳说非说不可。金大印说我痛恨小偷是因为他们不用劳动也有钱花,他们不用讨老婆也有女人睡觉。他们工资基本不用,老婆基本不动,烟酒有人送,所以我特别恨他们。马艳用手捂住嘴巴吃吃吃地笑,手指缝溢出了口水。马艳说那么,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小孩?金大印说不是你叫我救的吗?你在纸条上写了救人一命。马艳说我是说当你准备救他的时候,你的脑子里想没想到什么?金大印说想到了。我当时想到了你。马艳用手拍了一下金大印,说讨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到其他,比如语录格言或什么的?金大印说那时我嘴里不停地说着一句话。马艳把头往前一凑,长发全部滑到床单上。马艳说什么话?金大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马艳说不行,你这样回答绝对不行。当时,你有没有这种想法?如果不救这个孩子,你会感到一辈子不安。金大印拍拍脑袋,像是要把当时的想法拍出来。他说有,这种想法不仅当时有,现在也还有。马艳说这还差不多。

离开金大印之后,马艳对关于金大印的这篇文章已胸有成竹。现在她正骑着自行车朝江滨路方向前进。按照金大印的描述,她找到了二路车站牌,然后再往前走二十米。锁上自行车,她直起腰,挎包拍了一下她的膝盖。她看见邕江宾馆的一幢三层楼房的顶端,有一个人正在用沥青细心地修补楼顶。那个人像一只蹲在楼顶的猫,慢条斯理地从事他的工作。金大印告诉过马艳,当你看到邕江滨馆的楼房之后,你的脸必须向右转九十度,然后你就会看见一排整齐的小卖部,其中有一间小卖部门前摆了一个香烟柜,香烟柜上的一块玻璃已经破裂,裂缝处贴了一条胶布。目光越过烟柜,马艳看见一位中年妇女站在柜台后面,懒散地望着自己。马艳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那位中年妇女说我的小孩从来不到商店来玩,他现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你是说车祸什么的,没有,绝对没有,更没有什么人救过他。如果真有什么人救过他,我怎么会不承认?我不仅承认,还要感谢救命恩人。但我的小孩他确实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你是说元旦节那天,元旦节那天我连商店的门都关了,我和小孩到西郊公园玩了整整一天。至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你要我好好想一想,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我好好想一想?你看见我没有好好地想一想吗?我想过了,告诉你我想来想去想得头都裂开了,但还是想不出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马艳从小卖部走出来,抬头看了看马路的对面,那个补楼顶的人还在补着楼顶。冬天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马艳的身上。马艳一偏腿儿,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她听到跑步声和喘气声像车轮从后面追过来,一个奔跑的身影越过她的自行车,拦在她前面。拦住她的人胸口大幅度起伏,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双手沾满沥青。他说元旦节那天,是有一个人救过小卖部女人的孩子,我全都看见了。马艳说你是谁?他说补楼顶的,我那时正好在对面补楼顶。马艳说你怎么补了那么久的楼顶?他用沾满沥青的手抓抓头发,说因为没有补好,现在我被他们叫来返工。马艳说为什么她不承认?他说她是怕你跟她要医药费。马艳说不会的,你告诉她医药费全是公家报销,我们不会跟她要一分医药费。

马艳抱着一沓当日出版的报纸来到医院,对着从她身边走过的医生、护士和病人喊道:快来看快来看,今天刚出的报纸,请看金大印如何舍己救人,又如何与小偷作斗争……许多人从她的怀抱里抢过报纸,报纸像雨伞在她的身边哗啦哗啦地撑开。走到金大印的病房时,马艳的手里仅剩下一张报纸了。金大印看到自己的名字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在报纸上,竟神奇地坐了起来。他的目光在报纸上匆匆地走了一遍,嘴巴笑得差不多咧到颈脖。他从马艳的文章里抬起头,说马记者,这上面写的是我吗?马艳说怎么不是你?金大印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每天晚上,马艳都抽出一个小时训练金大印说普通话。她觉得金大印的普通话方言太重,n和l不分,z和zh混淆,说起话来支支吾吾,根本不像一个舍己救人的英雄。金大印并没有认识到学好普通话的重要意义,他只觉得马艳坐在他床边的这一个小时特别愉快。为了这一个小时,他必须先把屎尿排泄干净,以保证不出现难堪。何碧雪在倒完屎尿之后,总是悄悄地溜开。金大印轻装上阵,用特别轻松特别愉快的心情等候马艳光临。

在练习普通话的时候,马艳一般选择格言警句来进行训练。她说这样可以一举两得,既可以说好普通话又可以记住格言警句,把这两种东西学好了,对群众或记者的提问就会对答如流。现摘录马艳用来训练金大印的格言警句如下: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好人得好教,跟坏人成强盗。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世上原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才有路。书籍是人类的阶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为人民服务。宁停三分,不抢一秒。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美女使眼睛快乐,贤妇使心中快乐。世上的人不能全善,也不能全恶。世上的国不能全强,也不能全弱。需要作为一个撒谎者在美国生存,因为杀戮告诉我法律的虚伪不容置疑;需要一个佛陀没有偏见地将我指引,拥有一张床,一个覆盖我骨灰的坟茔。

在这些格言警句的包围中,马艳不时冒出一两句笑话,同时也在为金大印的发型而煞费苦心。金大印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他的头发现在已盖住了耳朵。一天晚上,马艳拿着理发剪来到病房,为金大印理发。理发之前,马艳详细地翻阅了一百多位中外名人的头像,试图从中找出一种理想的发型,放到金大印的头上。但挑来选去,马艳均不满意。最后她痛下决心,决定为金大印理一个光头。金大印的头发一片一片地飘落,马艳的手上沾满头发。马艳像捏皮球一样捏住金大印的脑袋,金大印感到六神无主,尿一阵急过一阵。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但马艳还没有把金大印的头整理清楚。金大印觉得自己的尿泡快胀破了。马艳推一下理发剪,金大印就咝地叫一声。马艳说你怎么了?是不是剪到了你的耳朵?金大印说不是,是我的牙痛。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马艳又推了一下理发剪,金大印又叫了一声。马艳说还疼?金大印说你能不能快点儿?马艳说这已经够快了,你要干什么?金大印说有时候,英雄也会被一泡尿憋死。

马艳放下理发剪,在她的手上和衣服上拍打了一阵,然后往金大印的被窝里塞进一个尿壶。被窝之下,传出泉水下山时的悦耳之音。马艳说你还挺幽默的,对啦,你一定要学会幽默,这样你才更有魅力。金大印说怎样幽默?马艳说比如有人问你,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孩子?你就回答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这就是幽默。金大印把尿壶从被窝里递出来,说这个我懂,假如别人问我,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我就说不入虎巢,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打不到狼。这是不是幽默?马艳手提尿壶,捂着鼻子快速冲出病房。等倒完尿回到床前,她才说这不是幽默,这叫文不对题,是刘姥姥进大观园。金大印用他宽大的巴掌摩挲他光亮的头皮,说那我就不幽默了。马艳拿起理发剪,在金大印脑袋的边境上移动,她像一位剿匪司令认真搜索那些残留的头发。

金大印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惊醒,他的眼皮被声音强行掰开,朦胧的天色中,嘈杂的声音像许多蚊虫勇敢地撞击窗玻璃板。经验告诉他,这声音来自于住院部楼底,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机器制造了这么刺耳的声音。像是电锯正锯着坚硬的木头,又像是机器在打磨地板,总之这种声音很霸道,它强行钻入金大印的每一个毛孔。

同室的病友郑峰也被声音吵醒,他的腰部让医生割了一刀,现在还无法直立行走。金大印说小郑,你猜一猜这是什么声音?郑峰说好像是电钻机钻墙壁的声音。金大印说不像,好像是锯木头的声音,这种木头非常坚硬。郑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金大印说那是什么声音?郑峰说不知道,但我可以把它想象成风声雨声读书声歌声哭声或领导作报告的声音,鉴于我们都不能起床这一实际情况,我们可以说它是什么声音就是什么声音,不是也是。金大印说我们可以问一问护士。郑峰说我们俩赌一赌,如果是钻墙壁的声音,你就请我喝一餐;如果是锯木头的声音,我请你喝。金大印说赌就赌,但现在最好把喝什么酒定下来。郑峰说那当然是喝最好的酒,茅台怎么样?金大印举起右手说我同意。他们两人的嘴巴同时发出啧啧声,仿佛真的喝上了茅台。金大印说我补充一点,这一餐酒喝过之后,不许开发票不许用公款报销,必须掏自己的腰包。我知道你是领导,有公款请客的权力。郑峰伸出他的右手,金大印伸出他的左手,他们像小孩一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他们正准备叫护士的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护士冉寒秋怀抱一簇鲜花走进来,说老金,又有女人给你送花了。金大印说漂不漂亮?冉寒秋说漂亮。金大印说为什么不叫她进来?冉寒秋说她不愿进来,只隔着门玻璃看了你一眼,就把鲜花交给我了。她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亲眼看见过英雄,现在她看见了,看见你和郑局长拉钩。她没有留下姓名、地址和电话。

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再次撞开,金大印看见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朝他慢慢走过来,记者双腿弯曲像是天生的瘸子,又像是承受不了摄像机的重量。他把镜头保持和病床一样的高度,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直到镜头碰到了金大印的鼻子,才站立起来。金大印发觉他身材十分高大,原先弯曲的部分突然绷直。他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两位记者,女的很面熟,好像是电视台的播音员。他们向金大印提出了十六个问题,金大印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们说老金,你知不知道,过分地谦虚就是骄傲。金大印说知道知道,但是你们提的这些问题起码有几十个人向我提问过,我已经没有说这些话的力气了,要想了解详细情况,你们可以去问马艳,她比我更清楚我的事迹。你们也可以问老郑,他跟我同住了这么长的时间,我的事情他基本上能够一字不漏地背诵。

记者们把镜头对准老郑。老郑对着镜头讲述金大印的感人事迹,并且伴以适当得体的手势。大约讲了半个小时,镜头再次调转过来对准金大印。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说老金,现在我准备拍你几个镜头,请你配合一下。金大印做出一副准备配合的表情。记者说笑。金大印咧开嘴角露出两排不白不黄的牙齿,脸上的肌肉像河面上的冰块迅速裂开。金大印想:要想笑,嘴角弯弯往上翘。记者说思考。金大印的面部肌肉立即绷紧,上翘的嘴角拉下来,两道眉毛收紧。金大印想:要思考,有诀窍,两道眉毛中间靠。记者说开口说话。金大印说说什么呢?记者说随便,可以说说天气,也可以跟老郑聊天,只要做出说话的样子就行,我们会按照英雄的标准给你配音。金大印说老郑,楼下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停的?郑峰说我也不知道。金大印的嘴巴按照记者的要求,不停地开合着,只为开合而开合,没有主题没有声音,像一部古老的发不出声音的电影。

第三天晚上,由马艳撰文、题为《被救的孩子你在哪里》的纪录片在省电视台播出。当时,马艳来到江滨路那家小卖部的柜台外面,她已经知道被救的孩子叫苏永,苏永的妈妈也就是那位中年妇女叫王舒华。马艳跟王舒华打过几次交道之后,彼此已经熟悉。马艳隔着柜台叫王舒华。王舒华像被针尖锥了一下,身子明显地抖动起来。她的儿子苏永此刻正蹲在柜台里的一个角落,把一辆玩具汽车推来推去。听到马艳的叫声,他好奇地抬起头。马艳说快,打开电视机。王舒华把摆在柜台一角的沾满灰尘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打开,她看见荧屏上闪出九个大字:被救的孩子你在哪里?在字的背后,一张面孔渐渐清晰放大。字迹消失。一束鲜花填满画面。镜头推远,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这个人的头部、胸部、臀部。画外音响起:这个名叫金大印的舍己救人的英雄,已经在省医院住院部骨科的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但至今我们还无法找到被他从车轮底下推出的孩子。被救的孩子你在哪里?看到这里,苏永突然指着荧屏说叔叔,那天把我从马路上拉出来的叔叔。

镜头一摇,摇到火车站、汽车站,摇到孤寡老人邢大娘家。画外音把金大印抓小偷、照顾邢大娘的事迹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最后,镜头定格在江滨路,江滨路上车来车往。有人在门口叫买烟。王舒华走到烟柜边打开烟柜。卖完烟,王舒华回过头想仔细地看一看电视,但又有人叫买一斤酱油。王舒华只好又去打酱油。在播放这个专题片的十五分钟里,王舒华不是打酱油就是卖洗衣粉,始终未能安静下来看电视。但苏永和马艳却一动不动地站着,把这个片子看完。当画外音再次响起“被救的孩子你在哪里”的时候,马艳听到一连串的抽泣声。苏永稚嫩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对着电视说金叔叔,我在这里。马艳的泪水也禁不住流了出来,被自己的解说词感动,也被苏永感动。

王舒华说你明明知道被救的孩子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在电视上找孩子?马艳说因为你没有承认你的孩子被救。王舒华说现在我承认了,你要我怎样?马艳说你带着孩子到医院去看一看他,他不会要你出医药费。

第二天早晨,马艳和电视台的记者在金大印的病房里架好摄像机,等候王舒华的到来。王舒华一手提着塑料包一手牵着苏永闯入预设的镜头。摄影记者吕成品说拉住老金的手。王舒华丢下塑料包,双手拉住金大印的手。吕成品说快,叫叔叔。苏永扑到床边,大声地叫了几声叔叔,叔叔声此起彼伏。吕成品说哭。叔叔声落地,哭声飘起来。苏永和王舒华拉开塑料包,香烟、酱油瓶、洗衣粉、牙刷、牙膏和香皂滚到地板上。王舒华说我没有更好的东西,不知道这些东西老金需不需要?金大印说需要需要,这都是些好东西呢。王舒华把散落的东西重新装好,放到金大印的床头。吕成品关掉摄像机,说了一声好。王舒华被好字吓了一跳。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报纸、电视台和电台,用相当大的篇幅连续报道金大印的事迹,他的名字排在报纸上,有拇指那么粗大,他的脸有电视机屏幕那么宽敞。他被人们扶上轮椅,在本市的各个单位巡回演讲,马艳成为他的特别顾问。

在金大印忙碌的日子里,何碧雪相对有了一点儿自己的时间。她拿着登载金大印照片和金大印事迹的报纸,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她把报纸一张接一张地贴到墙壁上,要我和姐姐牛红梅细心地阅读,还要求我们抽空去看一看金大印。她说排除英雄不说,他毕竟是你们的爸爸。别人都去看他了,自己的孩子却不去,这太说不过去了。牛红梅说我没有时间。我说我们的爸爸叫牛正国,不叫金大印。何碧雪说你们那个爸爸呀,他已经死了。他算什么爸爸,说话不敢高声,名字出不了兴宁小学,那也配做爸爸?何碧雪的脸上洋溢着鄙视的表情。你看人家老金,多英雄多光彩,何碧雪朝着墙壁上的报纸指指点点。我说我姓牛,又不姓金。他英雄又怎样?他光彩又怎样?我们可以向他学习,但绝不叫他爸爸。英雄就可以随便做我的爸爸吗?

何碧雪的脸被我说得一阵青一阵紫,赤橙黄绿青蓝紫,她愤怒地走了。她刚迈出家门,我就开始撕那些报纸。她身后响起水流般的哗哗声,但是她没有回头制止我的行动,她的涵养很好。

在作了七七四十九场报告之后,金大印复归平静。鲜花和掌声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金大印独自看着岸边的泡沫。他已从病房转移到家里,每天靠翻阅报纸打发时光,楼道里的每一阵脚步声,都能勾起他最美好的回忆和遐想。但随着脚步声的升高或下降,他感到胸口里被人挖走了一块肉。他渴望有人敲门。

何碧雪上班之前为他准备一根绳子,绳子的一头系住门锁,另一头系在金大印的手腕子上。如果有人敲门,金大印不用起床,只要轻轻一拉绳子,门就可以打开。金大印小心地捏着绳子,一次一次睡去又一次一次地醒来。一天上午,他终于听到了敲门声。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没有急着拉开门,而是张着耳朵细心地聆听。一声两声三声,他的耳朵和心里都听舒服了,才拉开门。江峰副院长从门外走进来,一直走到他的床边。江峰说我代表院领导来看你,你有什么要求,比如住房、奖金等什么要求可以向我提出来。金大印说我不会向领导提任何要求,不会给你们为难,我现在很知足。如果你们硬要我提点儿要求的话,那就让我作一场报告,好久没讲话了,我的喉咙一阵阵发痒。江峰说你该讲的地方都去讲过了。金大印说我们遗漏了一个地方。江峰说什么地方?金大印说少管所,我想去少管所作一场报告,救救那些孩子。江峰说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你就这么一点儿要求?金大印说就这么一点儿要求。

金大印被人从救护车上抬下来,坐到轮椅上。马艳推着他进入少管所的操场,操场上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哗啦哗啦的掌声像豆芽菜从人头上冒出来。金大印坐在轮椅上不停地挥手,似乎要把掌声压下去,但掌声一浪高过一浪,足足响了一百零九秒。

摆在金大印前面的桌子的四个脚都被锯掉了半截,这样桌子的高度正好适合金大印,他把头摆在桌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对少年犯们讲话。他说孩子们。他刚说完孩子们,操场上又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掌声,孩子们的手掌拍红拍痛了。掌声落定,金大印气沉丹田准备再喊一声孩子们,突然从黑压压的人头中站起一个人。整个操场是坐着的人头,而只有他一人鹤立鸡群,振臂高呼打倒金大印!

人头纷纷扭向那个站着的人,操场上一片嘈杂。金大印看清楚喊打倒他的人是牛青松,他比过去瘦削,声音洪亮,响彻操场。两个管教干部冲进人群,一个架住一只牛青松的手臂。牛青松的头低了下去,屁股翘了起来。管教干部像推手推车一样把牛青松推出操场。牛青松尽管低着头,仍然一路喊打倒金大印。他的喊声随着他的脚步走远,操场上搅起的波纹渐趋平静。金大印再次整理嗓子,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孩子们,你们还年轻,你们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不要学刚才那位骂我的人,他算什么东西,竟敢骂我?金大印用他宽大的巴掌拍打桌子,桌子抖了一下。金大印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竟然站起来了!愤怒是骨折的良药。金大印在愤怒的瞬间挺立,他面前的桌子立即矮了下去。在他的眼里,矮下去的还有篮球架、楼房、树木和那些维持会场秩序的管教干部。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报告会上,金大印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拍打桌子。

何碧雪推着自行车往车棚走,江峰迎面走来。何碧雪曾揪过江峰的衣领,所以想躲开江峰,掉过车头往另一个车棚走去。江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始终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何碧雪在车棚里锁好自行车,看见江峰像一只警犬站在十米之外盯着她。何碧雪整理一下头发,从坐包下掏出抹布擦车,她想等我把自行车擦干净,他也就离开了。自行车前轮的车盖被何碧雪擦得锃亮,她的表情映照在车盖上。何碧雪反复地擦着车盖,突然看见车盖上多了一个人头,江峰已站在她的身后。江峰拍了一下何碧雪的肩膀,说干吗躲着我?你尽管揪过我的衣领,但我是领导,领导肚内能撑船,我不计较。江峰说话的时候,他拍打何碧雪的手掌仍然拍在何碧雪的肩上。何碧雪感到他的手很沉重,重得快把她压垮了,她用了两只手的力气才搬掉肩上的那座大山。江峰收回自己的巴掌,说金大印犯错误了。何碧雪说金大印现在还在少管所作报告,他怎么犯错误了?江峰说他回来的时候,你叫他找我。江峰说完,背着两只手离开车棚。何碧雪觉得江峰走路的姿态很有领导风度。

金大印回到家里,全身洋溢着演讲后的激情,仿佛少管所里的掌声还藏在衣裳的某个角落,随时都会蹦出来再响几次。当何碧雪告诉他你犯了错误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何碧雪不得不重复一遍江峰说过的话。金大印说我犯错误?我犯什么错误?江副院长真幽默。何碧雪说不是幽默,他很认真也很严肃,他要你回来后立即去找他。金大印躺在床上,把自己这一辈子所做过的事认真地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犯过什么错误。他想人一般都不善于发现自己的缺点,于是叫何碧雪一起跟他想一想,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何碧雪说你是不是乱搞两性关系?金大印说没有。何碧雪说那么你是不是嫖过或赌过?金大印说这怎么可能?我差不多四十岁了,才跟你结婚,这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正眼看过我。你也知道,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一点儿经验也没有,是你手把手地教我,我才知道那些事情。我怎么会嫖过呢?想来想去我唯一做错一件事,那就是抓了冯奇才和牛红梅。何碧雪摇着头,说江峰不会关心这个问题。我也替你拼命地想过了,你不做官,不可能受贿,也不可能吃喝嫖赌全报销。你不想做官,不可能行贿。坐轿车你够不上级别,女人们也不会拉你下水。总之,你没有腐败条件,不会犯这方面的错误。金大印用手一拍脑门,说我想起来了,十年前,我曾在公厕里拾到一个信封,信封上沾满尿渍。当时我没有带纸进厕所,解手后我正无计可施,突然发现了那个信封。我用两个手指头拾起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张过期的布票和六块钱。那时我的思想觉悟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没有把钱交给单位,用它买了一床棉胎。那时我家很穷,冬天里除了一床薄薄的棉被外,床上只铺一张床单。天气特别冷的日子,我常常感冒咳嗽。有了一床新棉胎之后,我的床铺暖和多了。我躺在暖和的棉胎里,再也没感冒咳嗽。第三年,我又买了几斤新棉花,把新棉花混到旧棉胎里,请弹棉花的重新弹了一遍,两床棉胎成了三床棉胎。再过几年,我又添了几斤新棉花,三床棉胎变成了四床棉胎。不瞒你说,我现在床上垫着的棉胎,就有那六块钱的功劳。我没有上交那六块钱,这算不算是犯错误?何碧雪说谁还会去管你的陈年旧账,江峰说的错误肯定不是这个错误。金大印说如果不是这错误,我就没有什么错误了。一个没有犯错误的人,是不怕人家说犯错误的。

金大印决定不去找江峰,他认为自己思想过硬作风正派完美无瑕,和平时一样,他依然喝茶看报纸和回忆过去的生活。晚上,何碧雪从另一张床合并到金大印的床上,她想过一过久违的夫妻生活。

我们有几个月没睡在一起了,何碧雪推了一下金大印的臂膀。金大印的两只手高高地举着一张报纸,嘴里嗯了一声,眼睛仍然落在报纸上。何碧雪说你还不想睡啊?金大印说睡那么早干吗?反正又睡不着。何碧雪关掉床头灯,漆黑像什么东西突然闯入卧室,撞得金大印眼睛发痛,手上的报纸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他说我要看报纸,你干吗关灯?何碧雪说明天我还要上早班。金大印说这和上早班有什么关系,你怕灯光刺你的眼睛可以睡到另一张床上。金大印打开床头灯,看见何碧雪从被窝里钻出来,一丝不挂,两个奶子晃荡着,像两只熟透的木爪。尽管她腹部略有松弛,但她的臀部的肌肉依然绷得很紧。金大印想真不愧是工人阶级的臀部,劳动使她的大腿保持青春的活力。

一丝不挂的何碧雪弯腰从藤椅上一件一件地捡她脱下的衣服,准备到另一间屋子里去睡觉。金大印像读文件一样在她的脊背上重读了一遍,她的脊梁沟和凹下去的腰部重重地敲打金大印的胸口,他突然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他说回来,你要到什么地方去?何碧雪说不是你叫我走的吗?金大印说我们好久没睡到一起了,我差不多把那些事情全忘掉了,今晚,我想复习一下功课。何碧雪抱着衣裳回到被窝。金大印扔掉报纸,问何碧雪关不关灯?何碧雪说过去你不是一直喜欢开着灯吗?金大印说今晚不行,今后也不行,我不想让你看到一个英雄的隐私。何嫂,你看我的动作规不规范?这样做会不会有失体统?金大印叭地关掉电灯。何碧雪说夫妻之间有什么隐私?你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法律允许我们这样,谁也不会干涉我们。金大印说我现在有点儿名声了,一举一动都得加倍小心,你看我的手放在这里可不可以?这样会压痛你吗?你承受得住吗?我可有七十公斤。你愉快吗?你幸福吗?奉献是我的人生准则。何碧雪说你为什么不咬我的脖子,你快咬我的脖子呀。金大印说从今晚起,我准备把那些多余的动作全部省略掉,那样做极不严肃,婚姻法又没规定一定要咬你的脖子。何碧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金大印说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怎么把你的口水喷到我的脸上?这样很不卫生也不礼貌。

复习完功课,金大印突然问何碧雪我犯了什么错误?何碧雪已经沉沉地睡去,没有听到金大印的发问。金大印想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江峰为什么说我犯了错误?这些错综复杂的声音,像一辆又一辆汽车在他脑袋里奔驰,鸣叫,排放废气,制造工业污染。他平生第一次失眠。失眠是什么?失眠是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尿特别多。睡不着尿也多,寻思人生真蹉跎。他从床上轻轻地爬起来,把刚才何碧雪丢在地板上的卫生纸捡到手里,丢到卫生间,对着卫生纸撒尿。一想到江峰的话,他就觉得全身无力,连尿也没了平时的傲气。

一夜没有睡好的金大印,第二天早上早早地赶到江峰的办公室。江峰看着金大印拄着三脚架,一摇一晃地走进来,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个晚上。金大印说我一夜没有睡好,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误。江峰点燃一支香烟,问金大印抽不抽?金大印说我不抽烟不喝酒。江峰说以前你好像既抽烟又喝酒的。金大印说现在不了。江峰把香烟叼在嘴里,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说你现在成名了,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言行和举止都应该特别谨慎。金大印说我已经很注意很谨慎了。江峰说可是昨天你在少管所就不够谨慎,你还在作报告,就有人打电话向我汇报了你的情况。你说孩子们,你们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你怎么能够对犯了罪的孩子们这样说话?他们都是罪人,中国的希望怎么能够寄托在他们身上?金大印说可他们还是孩子,我只是想鼓励鼓励他们,是谁告诉你的?江峰说不管是谁告诉我的,你不要问。你是不是想打击报复?你看你看,你这就不对了。你是一个英雄,不应该有打击报复别人的想法。我已经跟其他几个领导研究过了,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外出作报告。你给我好好地待在家里,工资和奖金我们照发,你只管坐享其成。金大印说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公民有言论的自由。我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话,怎么就犯错误了?怎么就坐享其成了?

江峰拍了拍金大印的肩膀,他有拍别人肩膀的爱好或者说特长。江峰说你坐下来,听我慢慢说,如果是在“文化大革命”,你早就出事了,我在这方面吃过亏,不让你出去作报告,也是为了保护你。你知道我是怎样被划成右派的吗?金大印摇头。江峰继续往下说……

那时我在河池地区的一个县医院做医生,一天晚上,我问妻子,你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过不过性生活?我的妻子很漂亮,是县城里的一枝花。问这话时,我们正准备关灯睡觉。妻子没有回答我,她的脸突然发红,好像被这句话羞着了。当时我没在意,但是不久,我就被人揪斗。揪斗我的理由就是因为我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过性生活,我怎么会知道他老人家的情况,只不过随便问一问。随着揪斗次数的增加,我说的一句话变成了两句话,两句话变成了三句话,三句话变成了千言万语。他们说我污蔑领导,甚至把他们虚构的关于性生活的细节强加在我的头上,最后他们的心理活动全都变成是我说的……

你知道他们是怎样揪斗我的吗?金大印仍然摇头。江峰说县里有一位复员退伍军人,他在武装部工作,叫姚文章,是揪斗我的主要干将。他过去在特务连当的兵,擒拿格斗样样精通,学会了一种捆绑特务的本领,就是绳子从颈脖上勒过去,然后像捆粽子一样把我捆起来。不要说说话,我就是出气也感到困难。你想想一个人连出气都感到困难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那时我一个劲儿地想死,想杀了揪斗我的人和我的妻子。姚文章他没有用这种方法去捆绑特务,而用来捆绑我。我对他恨之入骨。

回到家,我问妻子为什么要出卖我?她说她没有出卖我,也许是别人在窗口偷听到了我们的说话。我不相信她美丽的谎言,用姚文章捆绑我的方法把她捆绑起来。她想哭,哭不出声,只要有声音企图从她的喉咙通过,她就会痛不欲生,我绝对有这方面的经验。捆绑了两次之后,她终于招了,说是趁我上夜班的时候,姚文章勾引她。而她又经不起姚文章的勾引,于是两人上了一张床。人一睡到同一张床上,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如果姚文章是一个有修养的人,那他不会把我妻子的话向领导汇报,说就说了,听就听了,谁不在背地里说一两句放肆的话。但偏偏姚文章是一个没有修养的人,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话不放。我对妻子说离婚吧。妻子说她没有离婚的思想准备。我说不想离婚为什么跟姚文章上床?她说只是因为好奇。我告诉她如果不是姚文章,换成另外一个有点儿文化档次的人,我尚且可以忍受,但跟了姚文章这样一个素质低劣的人,我怎么也不能容忍!我和妻子离婚了,她后来投入了姚文章的怀抱,现在他们还在那个县城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如今一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就感到呼吸困难,颈脖一阵生痛。

金大印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感到有一根绳子正勒住他的颈脖,愈勒愈紧,使呼吸成为问题。金大印说江副院长,幸好我没有在那样的时代说错话,否则我的遭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江峰说现在好了,你在一个自由的时代可以自由说话了,但我们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时刻提高警惕以防别人出卖。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你应该感到幸福。金大印说我感到幸福,它像空气一样现在就围绕在我的周围。

金大印从江副院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站起来,紧紧地握住江副院长的手,说从此后,谁喊我去作报告我都不会去。说完,他拄着三脚架走下楼梯,江副院长站在楼梯口目送他。他一边走一边想应该跟江副院长说一句很重要的话,但那句话被他遗忘了。是什么话呢?一直走到楼下,江副院长还站在走廊上,他对着楼上的江副院长说我不会白领工资,我不会坐享其成。江副院长对着楼下喊什么?你说什么?金大印说你不能说我坐享其成。不知道江副院长听没听见,反正他站在楼上不停地点头。金大印自个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原来是这么一句话,刚才我怎么把它忘记了呢?

下班铃声响过之后,金大印站在阳台上观看走向宿舍区的人流。他看见江副院长怀抱两板鸡蛋走在人流的前面,在他的身后,是无数怀抱鸡蛋的人群。金大印想单位又发鸡蛋了。

江峰十分小心地朝院长楼走去,由于鸡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头微微左偏,以保证目光能够看到地面。到达楼梯口,他把鸡蛋架在楼梯扶手上,喘了几口长气,便朝他的四楼攀登。江峰攀登得十分谨慎,就像一台精确的机器,在一楼至四楼之间做匀速运动。走到四楼的家门口,他用脚踢了一下铁门,铁门打开,江峰走进去。楼梯上这时空无一人,一股炒鸡蛋的香味飘落到金大印的鼻尖上。

他说单位发鸡蛋了。一串钥匙的响声打断他的自言自语,何碧雪推门而入。金大印又对何碧雪说了一遍单位发鸡蛋了。何碧雪说鸡蛋在哪里?金大印说在办公室,他们会派人送来的。

金大印敞开家门耐心地等待单位派人送鸡蛋来,但是等了两天两夜,除了何碧雪下班回来时弄出一点儿声音外,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谁的指头敲打他的门板。面对门前冷落鞍马少,鸡蛋无人送过来的状况,金大印开始感到伤心失望。而何碧雪每一次走进家门,总是一副急功近利的表情,说鸡蛋呢?他们送来了吗?金大印说他们会送来的,你急什么?不就是几个鸡蛋吗?你要学会耐心等待。金大印拍打着一张报纸,把报纸递到何碧雪面前,用食指在报纸上指指点点,说你看一看这篇文章,看别人是如何等待的,你们中国人就是没耐心。

何碧雪从餐桌上抓过半块冷面包塞进嘴巴,一边啃冷面包,一边看报纸。她的目光在报纸上扫了一下,终于发现金大印向她推荐的那篇文章:

耐心等待

[德]海因利希·施珀尔

一次,我为某事不得不等待,这时我想起了一个童话。

从前有个年轻的丈夫,他要与情人约会。小伙子性急,来得太早,又不会等待。他无心观赏那明媚的阳光、迷人的春色和娇艳的花姿,却急躁不安,一头倒在大树下长吁短叹。

忽然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侏儒。“我知道,你为什么闷闷不乐。”侏儒说,“拿着这纽扣,把它缝在衣服上。你要是遇着不得不等待的时候,只消将这纽扣向右一转,你就能跳过时间,要多远有多远。”小伙子握着纽扣,试着向右转了一下,情人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朝他笑着送秋波。他心里想,要是现在就举行婚礼,多好啊!他又转了一下纽扣:隆重的婚礼,丰盛的宴席,他和情人并肩而坐,周围管乐齐鸣,悠扬醉人。他抬起头,盯着妻子的眼睛,又想,现在要是只有我们两人该多好!他悄悄转了一下纽扣,眼前立即安静下来,所有庆贺的人都不见了……他心中的愿望层出不穷:我们应有座房子。他转动着纽扣,夏天和房子一下子飞到他眼前。我们还缺几个孩子,他有些迫不及待,使劲转了一下纽扣,日月如梭,顿时他儿女成群。他站在窗前,眺望葡萄园,真遗憾,它尚未果实累累。他又偷转了一下纽扣,飞越时间。脑子里愿望不断,他又急不可待,将纽扣一转再转。生命就这样从他身边急驰而过。还没来得及思索其后果,他已老态龙钟,衰卧病榻。至此,他再也没有要为之而转动纽扣的事了。

回首往日,他不断追悔自己的性急失算:我不愿等待,一味追求满足,恰如馋嘴人偷吃蛋糕里的葡萄干一样。眼下,因为生命已到风烛残年,他才醒悟:即使等待,在生活中亦有意义,惟其有它,愿望的满足才更令人高兴。他多么想将时间往回转一点啊!他握着纽扣,浑身颤抖:试着向左一转,扣子猛地一动,他从梦中醒来,睁开眼,见自己还在那生机勃勃的树下等待可爱的情人,然而现在他已学会了等待。一切焦躁不安已烟消云散。他平心静气地看着蔚蓝的天空,听着悦耳的鸟语,逗着草丛里的甲虫。他以等待为乐。

看完这篇文章,何碧雪把手一扬,报纸落到地上。她说那么你就耐心地等待吧,这样等下去,恐怕分给你的鸡蛋全都变成了鸡崽。

金大印说一个鸡蛋多少钱?何碧雪说两角钱。金大印说十个鸡蛋多少钱?何碧雪说两块。金大印说四十个呢?四十个鸡蛋多少钱?就算单位给每人分了四十个鸡蛋,也就是八块钱。我能为八块钱去找领导吗?你想一想,鲜花人家送给我了,荣誉人家送给我了,我还能去为八块钱计较吗?范仲俺(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们就不能后别人一点儿吃鸡蛋?何碧雪说这不是八块钱的问题,这是别人的眼里头还有没有你的问题。金大印像是被何碧雪抽掉了脊梁骨,一下子软倒在沙发上。他说他们怎么会把我忘记了呢?

又过了一个月,金大印依然是站在阳台上,看见下班的人流怀抱鸡蛋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他的脑海突然蹦出一句话:这不是鸡蛋的问题,是他们眼里有没有我的问题,是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第二天早晨,他找到行政科负责分鸡蛋的梁红,说梁红同志,你为什么不给我分鸡蛋?梁红的嘴巴像塞了一个拳头那样张了一会儿,说这可不能怪我。金大印说不怪你怪谁?梁红拉开抽屉,在一堆乱糟糟的纸张中翻找了一阵,终于从里面找出了几张名单,说你自己看,我两次都把你的名字列上去了,但被江副院长删掉了。金大印说他为什么删掉?梁红说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一问。金大印转身走出行政科。梁红说你不要说是我说的。

金大印想他凭什么删掉我的名字?我毕竟还是医院的一名职工。这么说,我已经被他们打入了另册,已经被单位抛弃和遗忘了。金大印胡思乱想着,心中像有一团火熊熊地燃烧。他在楼下碰上了要找的人,就大叫一声:江峰。这是他头一次直呼江峰的名字。江峰抬起头来,说什么事?金大印的脸色像铁板一样冰冷生硬,嘴唇急速跳动,愈跳愈快,把他想要说的话紧紧地锁在嘴巴里面。江峰说是不是鸡蛋的事?我正要找你解释。我们发的鸡蛋是用大家加班加点挣来的钱买的,不上班的同志一律不发。金大印说我和不上班的同志不一样,我是因公负伤。江峰撇了一下嘴巴,喷出一声冷笑。

金大印把江峰的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他说你冷笑什么?你这是对我的侮辱。江峰举起手,拍了一下金大印的肩膀,说老金,冷静一点儿,我算是对得起你了。你的工资我一分不少地发给你,鸡蛋是全体干部职工创收所得,我为什么要发鸡蛋给你?你创收了吗?法律有规定吗?金大印说法律也没规定我非救一个快被汽车压死的小孩不可。江峰说所以吗……江峰的吗字还未说利索,金大印就照着他的下巴打了一拳。江峰四仰八叉跌倒在地,很久都爬不起来。江峰躺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手抹了一下嘴角,嘴角上也沾满了泥土。江峰说金大印,你竟敢打我?

金大印走了好远,回过头看见江峰仍然躺在地上。几个路过的人扶起江峰,江峰试图挣脱别人的搀扶,想再次躺到地上。但是搀扶者的手劲特别大,江峰不得不站起来,跟随搀扶者走上四楼办公室。金大印望着办公楼想我闯祸了。

第二天,人事处长林方和干事张远辉敲开金大印的家门,递给金大印一大堆化验单。从化验单上,金大印得知江峰被他打了一拳之后,下巴错位,大便带血,心脏病猝发,现正在住院治疗。金大印说如果我知道一拳打出他这么多毛病,就不会打他。林方说事情已闹到了这种地步,看来是无法收拾了。不就是几个鸡蛋吗?如果当初你跟我说一声,我会掏自己的钱给你买几十个。林方说得金大印的嘴唇再次颤抖起来,他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终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扳手。他把扳手举过头顶,说你再这么说,我就砸烂你的狗头。林方和张远辉飞快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溜出金大印虚掩的家门。

金大印捏着扳手坐在沙发上发呆,家门完全彻底地敞开。何碧雪走进家门时,金大印仿佛没有看见。何碧雪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回答,只有他的喘气一声比一声粗重。何碧雪把散落在客厅的化验单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说我早就说过,你不要做什么鸡巴英雄,你好好地做你的保卫科长,就不会有今天。金大印从沙发上跳到何碧雪的面前,扇了何碧雪一巴掌,然后提着扳手从敞开的门框下走出去。何碧雪双手捂着被金大印扇痛的脸膛,说你干吗打我?你发癫了吗?说着说着,她的脸上一阵阵麻辣,泪水艰难地流出来,哭声轻松地喷出来。她孤独地站在客厅,大门敞开着,江峰的化验单捏着。

金大印来到江滨路王舒华的小卖部时,他的手里已经没有了扳手。他从省医院一直走到江滨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把扳手弄丢了。王舒华看见金大印垂头丧气地走进来,问他出什么事了?金大印说如果我的手里还捏着扳手,就把你的柜台统统地砸烂。王舒华忙给金大印搬来一张椅子。金大印的屁股重重地落在椅子上,椅子摇晃了一下。王舒华说为什么要砸我的柜台?金大印跷起二郎腿,一心一意地抽烟,烟雾像他的头发和胡须,在他的头顶和嘴角边不停地生长。他只是抽烟,并不说话,眼睛看着小卖部之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从中午到黄昏,金大印像坐在一个没有人类的角落,始终一言不发。王舒华把一条好烟放到他的右手边,他撕开烟盒,一支接着一支地抽。他把快要烧到手指头的烟蒂点到新的香烟上,整个下午他只用了一次打火机。香烟头遍布椅子的四周,地板上积聚了一层厚厚的烟灰。

王舒华开始关店门,她把门角的木板一块一块安到门槽上,说老金,今晚我请你吃饭。金大印没有回答,依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是过多的香烟把他醺醉了。王舒华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店里顿时明亮了许多,嘈杂的声音被关在外面,店里的灯光被关在里面,柜台里、货架上的日用百货变得比亲人还亲。王舒华走过椅子边时,把她的右手拍到金大印的肩膀上,说干吗闷闷不乐?金大印抓过王舒华的手掌,像玩弄香烟一样玩弄王舒华的手指。王舒华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出气的声音也愈来愈粗糙。王舒华说老金,你帮人帮到底,能不能再帮我做一件事?金大印说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王舒华说我已经好久没过那种生活了。金大印说什么生活?王舒华只笑不答,甚至装出害羞的模样。金大印说你的丈夫呢?王舒华说他长年在广东那边做生意,一年只回来一两次。名义上我是他的妻子,实际上我像一个未婚青年或者寡妇。

王舒华这么说着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在金大印的胸口和背膀上滑动。金大印掰开王舒华的手指,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你要干什么?王舒华拦腰抱住金大印,也不管姓金的同不同意,嘴巴很饥饿地啃食金大印的脖子和下巴。金大印觉得全身的血液被烧开了,每个细胞都发出了哼哼声。

金大印的裤带被王舒华解开。王舒华的手正在拉金大印裤子的拉链。金大印的裤子随拉链的分开而急速下滑,王舒华的手直奔主题,紧紧抓住金大印的命脉。金大印向后缩了一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冷?王舒华把手松开,拿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说现在不会冰冷了。王舒华再次把手伸向金大印。他们同时发出饥渴的声音,好像地板突然发生了偏移,他们的身子倒到了纸箱上。纸箱慢慢地往下陷落,金大印不停地追赶陷落的速度。王舒华的喊声愈来愈夸张。金大印说你痛了?王舒华停止喊叫,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金大印说你不愿意?王舒华伸出双手,把金大印的身子往她的身上扳。他们之间再没有距离,金大印的眼睛看不到王舒华的眼睛。金大印说这才叫业余生活,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金大印在生活的赞美声中结束行动。王舒华变得狂躁不安,试图搬动他的身子,再生活一下,但金大印没有任何反应。王舒华说你真没用。金大印从纸箱上立起来,看了一下自己赤条条的下身,好像看着别人的身体,说从来没有这样过,我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是我的第一次业余生活。他好像是被自己的身子吓怕了,牙齿开始敲打牙齿,发出咯咯咯的响声,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他弯了两次腰,想把滑到脚面的裤子提到臀部,但都没有抓住,于是坐到纸箱上,双脚跷向天花板,裤子沿着小腿滑回来。由于匆忙,他把拉链拉坏了。没顾得上跟王舒华说一声谢谢或再见,他就从后门跑了出去。跑了好远,他还感到害怕,感觉有人在追踪自己,仿佛每个行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邪恶。跑着跑着,他发觉自己跑错了方向,停下来看一看周围,没有发现什么与众不同,世界仍然是世界,天也没有塌下来。这时候,他的嘴里冒出了一串悠扬的小调。

第二天,金大印到报社去找马艳。他对马艳说我不干了。马艳说什么不干了?金大印说英雄的不干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疯子。你想一想,我不仅受了伤,还得罪了领导。老婆埋怨我,孩子们反对我。利益我不能去争抢,就连业余生活都没有。一个没有业余生活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马艳用她的手背掩住嘴巴,笑得椅子不停地晃动。金大印说自从做了英雄之后,我什么都得问你,有时候跟老婆在一起睡觉,也想问一问你。马艳笑得更加得意,看见金大印没有笑,笑声便适可而止。她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在金大印面前晃动,说还想不想听我的?金大印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他伸出双手去抓信封,信封飞快地缩回去。他垂下双手,信封又扑到他的头上。他踮起脚跟伸长双臂努力去抓信封,信封从马艳的左手传到右手,然后又从右手传到左手。他一把抱住马艳,终于抓到了那个信封,但抓到了信封他也不松手,抱得愈来愈紧,愈来愈有力。马艳说你敢抱我?快松手,你敢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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